在儿时记忆中，也就是再过几天的事了，在农村，那时候每家每户都要忙一件事——做过年糯米团子，平日里，大家日子过得节节俭俭的倒也罢，到过年了，早晨还用稀粥招待客人就显得不厚道了。团子象征着团圆，象征着富足和美好。

做团子是过年置办年货中的一件大事，预先要做很多准备。提前，每家每户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凭经验把糯米和梗米按比例调配到恰到好处，淘净晾干砚磨成粉待用，打算做几种馅儿的团子也是要预先计划的，这样好提前准备食材。通常人家都会做咸馅和甜馅两种，咸馅以青菜鲜肉馅和萝卜丝鲜肉馅为主，甜馅的种类可就多了，有芝麻猪油馅、豆沙猪油馅和花生香油馅等。跟西点甜品一样，过年的甜馅团子会做出丰富多彩的颜色来：经过与石灰水浸泡产生化学反应的绿苎头捣烂后是做绿团子的最佳天然植物颜料；用含水较低含糖很高的南瓜削皮切块蒸熟后捣成泥做出的黄团子，利用了食材本身的色彩作为颜料，一直是大家热衷推崇的甜馅团子的做法，所以，用洋红粉做出的红团子也就很少有人做了。这些五颜六色玲珑精致的甜馅团子又是打开小孩子味蕾的最好食物。

做团子的那几天是村子里最闹忙的日子，村前屋后的阿婶阿母都会聚拢一起到哪家去帮个忙，年的味道从那时开始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

在堂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匾四周开始和生米粉，和生米粉的水温很有讲究，太烫太温都不行，太烫了和出来的米粉团粘手，太温了蒸出来的的团子光泽又不够，做了几十年团子的阿婶阿母们对水温的控制了然于心，但倘使你要问出个确切的度数来，她们却说不上来，好似各自怀揣着密不可宣的独门秘籍。各种调味好的馅料一盆盆端上来，接下来，一个个粉嘟嘟的糯米团子经过她们粗糙而勤劳的双手呈现在了大家眼前。看似同样的搓揉动作，做团子技术的掌握却因人不同，当然能做得形园润、皮均匀、底不厚、馅不露的常被推崇为民间高手。仔细看团子上捻了个鼻子造型的里面是青菜馅儿的，捻了个小塔尖造型的那肯定是萝卜丝馅儿的了。当然，甜馅团子是用色彩区分开来的，这样做法，不用统一的操作手册，在整个村子里早已约定俗成，自成章法。

通常女人们在堂屋做着团子，男的这时会在后厨忙活，准备着上锅蒸团子前的一系列准备，预先用稻草编成的麻花辫围成铁锅大小的一个圈，放到水里煮熟煮软，然后围在锅沿上，到时竹制的蒸笼会搁到上面，这样做法的好处是能使蒸笼搁的稳当又不易往外跑热气。草编麻花辫的好坏取决于它的形状，粗细均匀成扁平状的为上品，有时手笨的男人会用自制的木槌砸上几下来弥补自己手艺上的不足。灶窝旁整齐地码放着足尺长的硬柴火，这些硬柴火是老早就准备好的，要是谁家一边蒸团子一边拿着斧子屋里屋外的找柴火，那是要叫人笑话的，何况火力不匀，热源没有稳定的保障，更会影响到团子蒸出来的效果，这一点不得马虎，就跟打仗似的，兵马未动还粮草先行呢！

摆放好生团子的蒸笼被一屉一屉的摆上锅，码上三到四层，盖上盖。此时，灶堂里火势正旺，沸水在锅里翻滚不停地发出“噗噗噗”的声响。火候与时间的拿捏恰到好处，蒸煮的时间被精确到了秒钟。在蒸气的作用下，米粉的分子结构发生了变化，重新排列组合后的米粉正逐步变得软糯，高温让稻米的清香、馅料的清香、竹制蒸笼特有的清香弥散在整个屋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灶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出笼的时间到了，按顺序先抽走最下一屉蒸笼，再把新装好的一屉放到最上一层。此时，屋里弥漫着大量的水蒸气，迷雾缭绕，能见度变得很低，昏黄的灯光在气雾中隐约可见，恍若仙都。此时，一直在前面堂屋帮着大人捣乱的小孩该登场了，数九寒天的，小孩手里却拿着把蒲扇，可别以为这孩子太调皮了，这边刚一出笼，小孩马上踮起脚尖，擎着手臂对冒着热气的蒸笼不停地扇，几扇下去，迷雾散开，方见笼里的团子一个个晶莹剔透，瞬间的冷却让团子的表面结了一层透亮的膜，忽隐忽现地闪着琉璃般的光。趁着团子的热度，用洋红水在上面点上一点红，这一点红，赋予了每个团子生命，他们将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堂屋里，大家还在忙碌，十几笼的团子需要三五个人付出大半个工的努力。大家品尝着新年团子的味道，品尝着耕耘与收获的味道。厨房里，男人捧出一笼笼冒着生活气息的希望，腾云驾雾地从梦想送到现实中来。

做过年团子的过程是繁杂的，但却是一个演绎幸福的过程，农民们辛辛苦苦一年，总指望着一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指望着日子蒸蒸日上、红红火火，每一个点了红的团子，都是蕴育在人们心中一颗颗希望的种子，像是一张张憧憬美好未来的笑脸。

江海人宣

2016.1.20